“刚拿到的详细影像结果, 确诊是瓣膜心肌交互性病变,才导致他写生直接晕倒了。”
也不知怎么了,诊室的暖气开得也太不足了, 冷意站在鞋底上,又上升到她的全身。
白墙白丁白大褂,满室的冷白晃得她眼睛发涩,消毒水的味道吸一口让她想吐。
空气像冻住的白胶。
她盯着医生指尖点着的核磁片,视线飘远, 耳边的声音也飘远了。
冰冷的屋子里藏着说不清的恐惧。
医生的声音勉强拉回她的神, 她虚弱掀了掀眼皮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。
看脸, 你可以说她麻木, 冷血,你也可以说她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啊……那还能治吗。”
“难。”
沉重落下。
“我们能做到只有先控制症状,不让病情快速进展,但要彻底解决, 几乎不可能。”
意思就是说……
她望着外面,弟弟不在这里,正在躺着,但她却像仿佛能看见他似的。
看见他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顿,滴滴的声响, 敲着她的头颅,勾着她的眼珠。
看见他脸白得像病房的墙,唇色淡,起了一层皮,顿时消瘦了一圈。
他下一秒似乎就会被这所医院吞了。
为什么突然成了这样。
都是她的错。
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,似乎只有这样, 她那块对他愧疚的沉重石头才能少一点。
“医生,我之前不了解情况,是不是,是不是我瓣膜选差了,我是在我们那个小城市做的手术,都怪我,如果当初选最好的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“家属,我能理解,但和瓣膜没关系,”医生指了指,“梁孟宇天生心肌层薄,还有血管分支畸形,就算换顶级的瓣膜也是这样,这个病国内太罕见了,我们没有成熟的诊疗方案,保守治疗只能稳住一时,后续再发作的风险太高,随时可能有更严重的情况。”
“那还能活多久。”
“最多1年多。”
一年。
“……”
一年。
“……”
一年
“家属,家属?”
“啊。”
梁梦芋没事人似的,保持平静,格外平静,不正常的平静。
她很冷静,没有当场哭出来,也很理智,没有跪下来求医生,给人造成一种,她很成熟的错觉。
梁梦芋平淡地问:“那这个病还能治吗,我们当时是在小城市做的手术,生物瓣膜是不是太差了,是不是全是我的错。”
“……”
医生不确定地,小心翼翼地,放轻了语气:“我刚刚,已经回答过了。”
“哦——你回答过了是吗,”她笑,皮笑肉不笑,流利,“不好意思,我是不是问过了,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梦芋,”祁宁序握了握她的手,叹气,提醒,“冷静一点,好吗。”
冷静,她很冷静啊,没哭没闹没上吊。
对了,祁宁序是什么时候在她旁边的,她都忘了。
她冷静出了医生办公室,冷静对祁宁序说:“你先走吧,我要去看看小宇。”
“我这几天陪着他,你先走吧。”
没等祁宁序回答,她的眼珠就失焦了,就反着方向走了。
祁宁序就迟疑了一瞬,再转头时——
梁梦芋走了几步,晕倒在地。
他一惊,追上前,接住了她。
*
梁梦芋的病是小病,惊吓过度。
从病床上醒来,她就去陪梁孟宇。
梁孟宇没什么好陪护的,vip病房,什么都有,祁宁序给了他最好的条件,但梁梦芋依旧坐在他身边。
就坐着,摸着他的手。
只要有一点凉意,她就开始想方设法变热。
偶尔半夜会惊醒,然后寸步不离,继续趴在他身边睡。
梁孟宇是虚弱,但真正更不正常的是梁梦芋。
日子过了几天,梁孟宇没有一点好转。
他本来就又高又瘦,现在皮包骨了,营养补品流水一样的送来,却没有用。
他拉着姐姐的手,嘴唇极力动了几下。
梁梦芋数了数,第三下的时候,他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姐,我真的很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明明就只大我四岁,我眼睁睁看着你从爱笑的人变成了痛苦的人,我自以为是,非要学画画,你也不拦着我,这么多年治病上学花了这么多钱,把你榨干了,你的梦想就被搁置了,我下定决心要让你过上好日子,我就去接单,攒了一些钱,但没想到,怎么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姐,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都攒着,我大学后放到学校发的那张卡上了,密码是你的生日,不多,但至少能让我给你做点什么。”
“姐姐,对不起,”他哭了,脸上只剩骨头,泪水流下来的轨迹也变得很另类,“总给你添麻烦,最近见你好不容易有一点笑容了,生活充实了起来,现在又让你成了这样,对不起,姐姐。”
姐弟俩很奇怪,一个怪自己,另一个也怪自己,抢着抢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。
好像多揽一点,事情就会有转机似的。
梁梦芋一直听着,没什么表示,她自以为的。
但回过神来时,她已泪流满面。
不仅是对现在的流泪,更是对过去几天所有的打击的流泪。
他觉得他做得不够好,身为男人,没有保护姐姐,总是让姐姐付出,长姐成了母亲一样的角色,他觉得他剥夺了她自由生长的权利。
但她却觉得他从小就受尽苦难,和别的小朋友都不一样,他应该得到加倍的关爱,但她却因为很多事情,总是将他忽视,也因为她不够有本事,才导致他很小的年纪就去感受生活的奔波。
他对不起她,她对不起他。
她调整,她控制,才终于不被泪腺打败。
“我不要,你别给我哭,哭丧给谁看,你也别给我说遗言,给我好好活着,听到没有!”
这是梁梦芋在为他说话,也是在给自己说话。
她无法想象,没有梁孟宇的生活。
她不能接受,除非她去陪他。
*
梁孟宇偷偷打电话给祁宁序,让他把她接回去。
“姐姐状态很不好。”
麻木过后就是烦躁。
祁宁序私下里找时间去逛了一圈抚慰犬,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。
接过去的车里,他听到导师在夸她,说她论文没什么问题,只是导她改一下格式。
但她放下手机后就发了一通脾气,以前从来不会这样。
她还严重失眠,两人本来都一起睡了,就算不做也会抱着睡,但梁梦芋回来之后就不愿意了。
回来的当天晚上,梁梦芋扔给祁宁序一个枕头,披头散发坐在床上,施发号令,板着脸:“别和我睡一起行吗。”
“你在我旁边,我睡不着。”
祁宁序什么都没说,梁梦芋就又发了一通脾气,他上前安抚,争执中,梁梦芋扇了他一巴掌。
她吓了吓,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,回了神。
祁宁序最后去了次卧,梁梦芋晚上还是睡不着。
半夜,她很烦躁,起来透气,看到书房还亮着。
她进去,祁宁序用电脑,好像是在工作。
她不自觉走进他,揉了揉眼睛:“怎么还不睡。”
他起身,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她奇怪:“你为什么睡不着。”
电脑的光亮着,她格外敏感,这一点光都让她睁不开眼睛。
她这才发现,祁宁序在看医院的资料。
“我也在担心小宇的病,我在查有没有别的专家。”
他不睡,是在关心她。
他这句话甚至都没看她的眼睛,梁梦芋心里的外壳却像突然被敲碎了似的。
世界上,也有人和她一样,在为小宇着急,这让她卸下了屏障,找到一点避风可以依靠的寄托。
她恍然,这些天的伤心非常自以为是,把自己关进狭小的空间,还自私地伤害了在意她的人。
她不由得流下了眼泪,搂住他的脖子,将眼泪擦在他衣服上。
“这几天是不是冷落你了,发脾气是我不对,但,我没办法控制住我自己。”
祁宁序顿了顿,腾出手,抱住她。
“我知道,梦芋,我没说什么,我不是说过吗,一般情况下我脾气都很好,你别在意。”
撒谎,以前他讨厌她的时候,她哭一下他就啧一下。
在办公室训下属的时候,下属被骂着,为了让他能闭嘴,恨不得跪下来道歉。
“梁孟宇我也很喜欢,我们之间的交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,当然,每次交流都会带上你的话题,他总说让我对你好,如果不好他会给你撑腰。”
“我说过了,梦芋,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,我会竭尽全力救他,你的难过不用藏在心里,我也可以替你分担,我希望你能快乐,千万不要被绑住手脚。
祁宁序不仅说了,也做了。
一天之后,祁宁序问她:“你信我吗,梦芋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,不像画饼。
梁梦芋不知怎么,就点头了。
他说:“你要是信我,就让我把小宇送到美国去。”
他联系了他读书的导师,导师介绍了美国一个医院,有成功的案例,治疗体系相对成熟,可以提供更好的方案。
“如果顺利,最多一年,就能痊愈。”
1年,又是1年。
一个走向死亡,一个踏上新生。
“我会请专人照顾他,汇报他的情况,如果你想因此改变学习的轨迹,没问题,送你去美国读书。”
他想的很周全,梁梦芋没有理由不接受。
她主动抱住他,尽可能调整情绪,给了他一个最好状态的拥抱。
“谢谢你,祁宁序。”
*
祁宁序说的没错,换了一个环境之后,成熟的治疗方案让梁孟宇看到了奇迹。
几乎每个月都能带来好消息,病情渐渐稳定了。
梁梦芋最开始每天都要去关心,后面梁孟宇情况好转,每天了解下来都是一套,她慢慢放心,忙着论文答辩,一堆事情叠加在一起,就委托祁宁序如果有问题就通知她。
日子像流水似的过去,梁梦芋的情绪也被很多突如其来的变化抑制住了,看起来又像没有事似的。
一辩结束后她感觉还不错,从校门口出来,一个穿西服的男人叫住她。
他自我介绍,是祁宁辰的秘书,祁宁辰是祁宁序的哥哥。
“祁先生在车上等您,不会耽误您太久时间,梁小姐还年轻,很多事情应该知道利害。”
眼前的人充当的角色和潘辉越一样,但他和潘辉越给的感觉不一样。
潘辉越见风使舵,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,但和祁宁序相似,极度傲慢,即使遇到比他尊贵的人,也不见得他有多卑躬屈膝。
这个男人,则很温柔,很和蔼可亲,亲民。
好像对谁都是平等的一样。
可以这么说,也可以说他被混久了,腌入味地,做作摆拍。
她不去,秘书亲和笑笑:“梁小姐没必要这样的,祁先生的身份在国外很不一般,市民们爱戴他,把全市的希望都托付给他,您没必要这么谨慎。”
哦,原来是从政的。
更装了。
怪不得祁宁序不喜欢祁宁辰。
秘书开了门,祁宁辰穿着休闲制服,悠闲坐着,没有半分官场的沉滞感,像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。
他看她,没有审视的锐利,半点看不出身居高位的疏离。
不是港普,有一点马来,或者台岛的口音。
“你好,我是祁宁辰。”
旁边还坐着一言未发的秦乐笙,穿着烟紫色的衬衫配裙子,清冷又优雅。
真是好久没见了,但她还是不屑于看她一眼。
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。
梁梦芋自然是不给好脸色:“有事吗?”
“梁小姐讲话风格和你的外貌不同,很有趣,也难怪nixon会喜欢。”
他温柔看秦乐笙一眼:“joy,你要好好学学——joy,收收你的架子。”
秦乐笙脸色听话缓和,还是没说话。
“说事行吗。”
她补充:“可以少一点装饰品的语言吗,直接说正事就可以了。”
不知道他戴了多少张面具。
祁宁辰推推眼镜,坐得笔直,姿态从容,清清嗓门。
“和祁宁序分手。”
梁梦芋:……
果然好直接。
“受家父指示,我来亲自和你谈,先礼后兵吧。”
“我想也不需要走到那一步,梁小姐和nixon也不是自由恋爱吧。不管nixon给过你什么承诺,都不会实现,他是清和总裁,妻子一定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,可能他告诉过你,他退婚了对吗,那我也告诉梁小姐,没有joy也会有别人,婚姻对他而言可有可无,利益才最永恒,凭你对他的了解,他是那种会娶你这种身份这么不聪明的人吗。”
梁梦芋的气势被浇灭了。
“我给你担保,现在梁小姐主动提分手,你会平安无事,没人能伤害你。”
要是放以前,这真是个挑不出错的选择。
她就是因为斗不过他才不敢分手,他抖抖手指,她的人生就会有裂缝。
现在,有个和祁宁序同样重量的人像她担保,她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——但,也不知道是对方的傲慢藏在文字里引人不适,还是别的什么,她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,果断同意。
她垂下眼眸,不说话。
但她应该同意的,多好的机会。
她不认为他配不上祁宁序,反正她在他面前从没有不配得到感觉,她未来的丈夫,她也不在意他家世,好和坏都不在意。
但祁宁辰给她提了一个醒,在社会里,大家最在意的还是背景,她配不上他,她们差距太远了。
不是做梦都想离开他吗,不是说了n遍讨厌吗,不是早就很清醒的知道,他对她就是一时新鲜而已吗。
又不喜欢他,为什么这么难。
精.虫上身后的他说两句要娶她,就沦陷了吗。
祁宁辰没想到简单的事情被眼前的女人将战线拉得很长。
他仍旧从容:“梁小姐,我不知道你们平时恋爱模式是什么样的,他不是好人,他也许在你面前装的很像,但他随时会发疯——他还杀过人,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梁梦芋猛地抬头,祁宁辰无所畏惧,抬眉耸肩。
他说这句话,居然比刚刚的劝分还要自信。
外界传言是真的。
传说是一回事,被证实是一回事。
他真的,用兄弟的鲜血上位。
也不算兄弟吧,都没有血缘关系。
从前听祁宁序一面之词,现在连起来,不就说得通了吗。
不受重视,不得宠,所以要拼尽全力,为了利益,不择手段。
那这样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人,怎么可能看爱情看得那么重,爱情对他而言,不过就是白水冲了红酒,一点温淡的兴奋而已。
兴奋劲一过,说扔就扔,利益才是他永恒的锚点。
心像有蚂蚁在啃噬。
她未经多想,快要同意了。
但秦乐笙却配上白眼,等的不耐烦了,来了一句:“你冇搞错呀?市长专程嚟同你倾,见好就收得唔得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把梁梦芋拉回来了。
傲慢什么,傲慢什么,听不懂。
就算祁宁序干了什么都是他和她的事情,和他们有关吗,不能如他们的愿。
就要他们吃瘪就要他们吃瘪!
她瞪过去:“分手可以,没问题,让祁宁序亲自和我谈价钱。得到我睡了我,让我和他分手,像恩赐一样——闹什么,我什么都没有,凭什么,不要。”
对面两人都微微惊讶,默契看了对方一眼。
“还有,不就是杀人吗,谁没杀过啊,他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,你们别大惊小怪的行吗。”
看到他们木讷的目光,梁梦芋终于爽了。
唔~扳回一城。
她以为话题就到这里了。
刚开了车门,身后男声:“要不谈谈令弟吧。”
“在美国,真的过得好吗,梁小姐见到了吗。”
作者有话说:想想祁宁辰除了用一张嘴争宠之外没有别的本事了哈哈哈,掀不起风浪。
这章梦芋的情绪变化是重点,更是铺垫。
“时间像水一样流去”————引用张恨水《金粉世家》
"爱情对他而言,不过就是白水冲了红酒,一点温淡的兴奋而已”——改编自钱钟书《围城》
原句: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,说不上爱情,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。